诗词无用的年代,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诗?

诗词无用的年代,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诗?


文:李小墨   

来源:深夜书桌(ID:shenyeshuzhuo)

因《中国诗词大会》在春节走红,诗词突然间被关注了起来。可是激赏过董卿的优雅得体、武亦姝的后生可畏之后,围观者又一次一哄而散。


我觉得,这档真人秀至少给我们提了一个需要我们去思考和回答的问题:诗词无用的年代,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诗?如果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,那么对诗词的讨论,也不过像明星离婚出轨的花边新闻一样,是过度传播时代另一个速朽的热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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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诗词无用的年代

说实话,我已经很久没碰诗词了,所以关于诗词大会的讨论最喧嚣的时候,这个问题就梗在我的心口。我想弄清楚,不为语文应试、不做学术研究、也没想过借之在文字上精进的普通人,为什么要读诗词?

 

在古代,诗词文才有很多实际的功用且对个人发展非常重要,诗词是非常大众的东西,是主流生活的常规项目。

 

捡大的说,“官本位”的思想贯穿中国所有的王朝所有的阶层,所以读书人进入仕途才是正途。而隋唐直至晚清,科举都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基本制度,所以想进入仕途大都要经由科举。而且,考八股文是从明朝开始的,唐朝就不仅考文章也考诗歌。这样一来,文才诗才就成了安身立命的最重要的技能。

 

很多人凭文才一举成名,比如晚唐诗人、词人韦庄,很多人会背他的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,但他的成名作其实是《秦妇吟》。


当时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,刚好在长安赶考的韦庄逃至洛阳,一路所见皆是人间炼狱,他便写下了“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”的句子。《秦妇吟》是那个时代的爆文,爆到什么程度?当时的人不仅广为传阅背诵,还写在锦帐上做成“秦妇吟帐子”,韦庄随之一跃成为名满天下的洛阳才子。


诗还是社交工具,尤以赠别诗蔚为壮观。王维的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、高适的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、王勃的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都是脍炙人口的名句。主流圈子是文人圈,不会写几首诗,大概是混不成圈子的。

 

诗词还和音乐相关,从开始的诗经、楚辞,到后来的乐府、歌行,再到词,都是和音乐舞蹈配合的。我们现在怎么唱周杰伦,当年人们就怎么唱柳三变。

 

但如今诗词已经无法挽回地变成了小众的东西。除了要语文应试或将要应试的学生、从事相关研究的学者、想在文字上有所精进的学习者,它最多少部分人的爱好。

 

我问“诗词无用的年代,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诗?”,并不想要正确答案,只想要一个能真的让普通人捧起诗词、把诗词纳入生活的理由。可是我发现,我已经很难找到这样一个理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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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诗意荡然无存的年代

我常常觉得诗词描述的是一个遥远的梦,梦境里的山川湖海、悲欢离合,醒来就不真切了。

 

什么亭台楼阁,什么鸳鸯帐暖,早就是高楼大厦、快捷酒店了。

 

叶嘉莹在《人间词话七讲》里分析南唐中主李璟的“菡萏香销翠叶残”,菡萏就是荷花,也叫莲、也叫芙蓉,也叫芙蕖,那为什么以“菡萏”入句而不是直接写荷花呢?因为荷花很现实,说什么就是什么,不会引起读者联想,而“菡萏”的称呼来自《尔雅》,显得高雅尊贵,可以和现实的荷花拉开一个审美的距离。


可是我们现在拿什么和现实拉开一个审美的距离呢?

 

“但愿老死花酒间,不愿鞠躬车马前”,车马可以入诗,那公交、出租、私家车以及十城九堵的交通呢?

 

“春晓推开北面窗,掠飞乳燕好轻狂”,轩窗台榭可以入诗,那混凝土建筑和密密麻麻加装了钢筋防盗网以及空调箱的窗户呢?

 

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”云雾可以入诗,那已成公共安全大患的雾霾呢?

 

我们很少再写诗了,我想也许是因为,我们没剩下什么意象可以入诗了。我们已然无法再用同样的语言描述这个世界。

 

电影《致青春》里有句话,我一直印象很深:“爱一个人,要像爱祖国、爱山川、爱河流。”可是我们早已经无法像爱一个人一样,爱山川、爱河流了。我们自小在古诗词里览遍名山大川,对祖国山川、河流的爱,最初大多就来自那些百年前千年前的句子。


可是不知道谁发明了“旅游”,然后这片土地上不管有名气的,还是没名气的,不管是山川河流,还是庙宇堤岸,全被圈为景区。密密麻麻的人群、屡禁不止的杂物垃圾,古寺钟声,还是幽静去处吗?还有机会,遇见空山新雨后的凉爽秋意吗?


沧海桑田,因为我们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古诗词里的那个世界。现代化的坦克开拔,生活的诗意终于被毁灭殆尽了。

 

从前车马很慢,书信很远,所以每次告别都是认真的,“柳条折尽花飞尽,借问行人归不归?”

 

从前车马很慢,书信很远,所以每次思念都是深刻的,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

 

世易时移,订一张机票,千山万水也不算什么距离,一个视频电话,远人可以近在咫尺,所以再也不用登高怀远、见字如面。

 

生活变得这样方便,我却感到伤感。

3

欣赏是无所为而为的玩索

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也许已经面目全非,这个浮躁功利的世界也许已经诗意无存,可是当武亦姝浅笑吟出那句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 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的时候,我们的内心还是一下子被击中了。

 

那击中我们的到底是什么?是美。博尔赫斯说:“诗就埋伏在街角那头,诗随时都可以扑向我们。”

 

诗歌给不了你什么立竿见影的具体功用,所以你可以认为它是无用的。但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。

 

我们生而为人,和飞禽走兽不同,不仅因为更高的智商、更丰富的情感,还因为我们能欣赏美。什么是欣赏?朱光潜先生说:“你是否知道生活,就看你对于许多事物能否欣赏。欣赏也就是无所为而为的玩索。在欣赏时人和神仙一样自由,一样有福。”

 

他说,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大汽车路,两旁景物极美,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劝告游人说:“慢慢走,欣赏啊!"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,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,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,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,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。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啊!

 

“慢慢走,欣赏啊”,眼前的苟且之外,还可以另有一个自由、平静、丰盈的世界啊。

 

春天,走在湿漉漉的街上,遇见街边老人用针线把茉莉花串起来卖,一串两块钱的小花是我遇见的小确幸,因为我想起了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。

 

夏天,午睡醒来人蔫蔫的,耳朵却听见窗外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,心中莞尔,因为我想起来“人日长睡起无情思,闲看儿童捉柳花”。

 

秋天,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踩在干透的叶子会发出脆响,我总要多看几眼林子,因为我想起了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”

 

冬天,下过雪的夜里回宿舍,风里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,还是觉得冷,又想起“明月照积雪,朔风劲且哀。”

 

我们不应该向外界索要诗意,而应该在自己的内心寻找诗意。以诗词为心,来对抗眼前的苟且。


诗词大会最让我动容的是河北农民白茹云,她承受了那么多不幸和苦难,但她说: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

 

人生不免风雨,心里喝一声: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见过人心的复杂,那就叹一句:“行路难,不在水,不在山,只在人情反覆间!”想赚好多好多的钱也是不错的愿景,大可喊一回,我要“腰缠十万贯,骑鹤下扬州”!

 

诗词给我们力量,语言的力量会变成精神的力量,所以美国诗人约瑟夫·布罗茨基说:我坚信,一个阅读诗歌的人要比不读诗歌的人更难被战胜。

 

诗词的好处只有进入诗词世界的人才懂。诗词里,我们看到时间,我们看到人生,我们的荣辱辛甘、悲欢离合,和诗人的荣辱辛甘、悲欢离合,发生共鸣的那一刹那,那种心头大亮的愉悦,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。

 

情动于中而行于言,言有尽却意无穷。那些须臾之间稍纵即逝的美,美得像蝴蝶,却被诗人用诗句捉住了,乃至千载之后依旧灵动翩跹。这些伟大的诗句永远不会死去,它们会在遥远的某一天复活。


所以我特别羡慕从小背诗词的人,我在知乎里看到有个人说:“我从刚会说话不久就开始背古诗,三岁到六岁对于外界的信息接收几乎都来自古诗,现在我二十岁了,我时常觉得我不是从幼年长大的,而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开始,走了很长很长时间。”

 

写诗词的人凤毛麟角,诗词阅读也变得边缘和小众,可是它依然能让我们内心瞬间变得柔软。

 

用电影《死亡诗社》里教授的一段话结尾:“我们读诗、写诗不是为了因为好玩,而是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分子。而人类是充满激情的。没错,医学,法律,工程,商业,工程,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,足以支撑人的一生。但诗歌,美丽,浪漫,爱情,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啊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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